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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冠军的旧箱子
第二章:不许走我的路
第三章:第一次受伤
第四章:去问妈妈
第五章:旧拳套
第六章:母女训练
第七章:新的散打少女
第八章:世界冠军
尾声:传承
特别的信:妈妈
序言:
《易塔利到达意大利2: 易飞》是易塔利到达意大利系列的第二部,在这一部里,易塔利成了一个母亲,她在与女儿易飞的互动中,慢慢学会了如何允许自己的女儿成为自己。我很幸运,我的母亲也是这样的一个人,为了表达对她的感恩,我决定写下这个短篇小说。希望大家能在享受散打比赛刺激的同时,也注意到那些站在身后的家人,朋友,教练……
第一章:冠军的旧箱子
初秋的风从武术学院办公楼外吹过,操场上传来学生训练时整齐的口号声。
武术学院副楼三层,院长办公室的门半开着。年轻教师把一沓文件放到桌上,轻声说:“院长,下周全国高校交流赛名单已经出来了,您看看。”
易塔利摘下眼镜,接过名单。岁月已经在她脸上留下痕迹,眼角比过去多了些细纹,但她坐直身体时,肩背依旧挺拔,仿佛一件旧日战袍仍披在身上。她翻了两页,目光停在几个年轻名字上,又很快移开。
“先按教练组意见来吧。”她说,“这次让年轻人多站上去试试,不要只看成绩。”
教师点头离开,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训练场上几个学生正在练步法。前后脚交换,重心移动,护具偶尔碰撞出闷响。易塔利望着那里,有些出神。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间掉皮的训练馆,八月早晨的阳光,皮革垫上的汗水,还有汤师傅粗哑的嗓音。
“腰转起来!你那拳不是用胳膊打,是用整个人打!”
她轻轻笑了一下。
桌角摆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年轻的她站在领奖台中央,旁边是明武,另一侧是琴沐。三个人都还年轻,眼神里有锋利的光。那时候她们都以为,只要一直赢下去,世界就会越来越清楚。后来她才知道,世界不会因为一枚金牌就变简单。
门忽然被推开。
“妈!”
一个女孩探进脑袋,马尾辫有些乱,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她叫易飞,是易塔利的小女儿,今年十三岁。她不像姐姐那样安静,从小就爱跑爱跳,家里客厅的沙发靠垫经常被她当成假想敌打得东倒西歪。
“你怎么来了?”易塔利抬头。
“爸让我给你送钥匙。”易飞把钥匙放到桌上,“还有,他说今晚早点回家,别又在办公室待到九点。”
易塔利点点头。
易飞却没走。她站在桌边,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
“妈,你年轻的时候真的拿过世界冠军啊?”
易塔利动作停了一下:“谁告诉你的?”
“全学校都知道。”易飞坐到椅子上,眼睛亮亮的,“他们还说你以前叫‘散打少女’。你是不是真的特别厉害?你会不会一拳把人打飞?”
“不会。”易塔利把照片扣回桌面,“散打不是电影。”
“那你有没有打哭过别人?”
“没有。”
“真的?”
“真的。”
易飞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你年轻时候会特别凶。”
易塔利伸手敲了一下她脑袋:“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
易飞笑着躲开。临走前,她忽然停在门口:“妈,家里储物间那个锁坏了。”
易塔利抬头:“什么?”
“我刚找东西的时候碰了一下,它就开了。”
“你进去过?”
“进去了呀。”易飞眨眨眼,“里面好多旧箱子,我没乱动。”
易塔利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轻,但易飞还是看出来了。她第一次见妈妈因为几个旧箱子露出这么紧张的神情。
晚上回家时,天已经黑了。丈夫梅森正在厨房做饭,锅里冒着热气。大女儿在餐桌边写作业,易飞却不见人影。易塔利放下包,好像预感到什么似的,快速走上楼。
储物间的门半开着。里面积着薄灰,角落里几个纸箱堆在一起。易塔利蹲下,把最下面那个箱子拖出来。胶带已经发黄,纸板边角被岁月磨软。打开的一瞬间,旧红色护具安静地躺在里面。
旧拳套、比赛号码牌、国家队徽章、巴黎训练营合影、米兰比赛证件,还有那件很多年前穿过的红色训练服。布料已经有些发硬,但颜色依旧鲜亮。像是一团被压在箱底很多年的火。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妈……”
易塔利转过头。易飞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本相册。她慢慢走进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十岁的易塔利站在训练馆里,扎着马尾,满头汗水。第二页,医院病床,窗台上放着折纸鹤。第三页,领奖台,金牌挂在胸前。第四页,巴黎街头,她和琴沐站在武馆门口,笑得很累却很亮。
易飞看了很久,声音忽然放轻:“妈妈,你以前疼吗?”
房间安静下来。易塔利看着那张稚嫩的脸,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夜风吹进来,像很多年前训练馆里的风。
“疼。”她说。
“那你后悔吗?”
易塔利看向箱子里的旧照片。汤师傅、明武、琴沐,还有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很傻的自己。她沉默很久,最后摇头。
“不后悔。”
易飞抬起头,眼睛亮得厉害。
“妈妈,我也想学散打。”
易塔利脸上的表情瞬间停住。
几秒后,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很平静,却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不行。”
易飞愣住:“为什么?”
易塔利关上箱子:“因为你有自己的路。”
第二章:不许走我的路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奇怪。
易飞吃饭时不再追问旧照片,也不再缠着易塔利讲比赛故事。她看起来像是放弃了,照样上学,照样写作业,照样和姐姐因为谁先洗澡吵几句。但易塔利很快发现,事情并没有结束。
一周后的傍晚,她开车经过学校操场,原本只是想顺路接女儿回家,却在跑道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天快黑了,操场上人已经不多。易飞一个人站在篮球架后面,书包扔在地上,手里戴着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拳套。她先是向前滑步,再急停,接着模仿录像里的动作出一记刺拳。动作很生硬,肩膀也紧,出拳时重心明显乱了,可她练得很认真。每打一次,她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重新开始。
右脚发力,转腰,出拳。
右脚发力,转腰,出拳。
雨后操场地面还有些湿,她的鞋边沾满泥水。易塔利坐在车里,看了很久,手指握紧方向盘。她想下车把女儿叫回来,又忽然觉得脚像被什么钉住。
那一瞬间,她看见的不是易飞,而是十岁时的自己。
一样倔,一样不知道怕,一样以为只要喜欢,就能扛住所有疼。
回家后,易塔利没有提操场的事。她只是上楼,把储物间里所有和散打有关的东西重新整理好,锁进柜子里。钥匙被她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
但易飞依旧在练。
她开始在客厅里对着玻璃门练步法,在房间里用枕头当沙袋,在周末借口去图书馆,其实跑去少年宫看散打兴趣班。她把易塔利年轻时的比赛录像找到,一场一场看。这些对她来说不再只是妈妈的过去,而像一本通往另一种人生的地图。
终于有一天,易塔利在洗衣机旁发现了女儿藏起来的护齿和绷带。
“易飞。”
正在写作业的女孩抬头:“怎么了?”
易塔利把护齿放在桌上:“这是什么?”
易飞的脸一下白了。
“我问你,这是什么?”
“护齿。”她小声说。
“谁让你买的?”
“我自己买的。”
“谁让你练的?”
易飞抿着嘴不说话。
梅森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母女俩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姐姐也停下笔,悄悄看过来。
易塔利压着声音:“我说过,不许练。”
“为什么?”易飞终于抬起头,“我只是想试试。”
“试试?”易塔利笑了一下,“你以为散打是什么?兴趣课?短视频里的动作?赢了被人夸,输了回家哭一哭就没事了?”
“那你以前为什么能练?”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房间里。
易塔利的脸冷下来:“因为我是我,你是你。”
“这不公平!”易飞站起来,“你自己练了一辈子,拿了冠军,当了院长。现在我想练,你就说不行。你根本不是怕散打苦,你是觉得我不行!”
“我没有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易塔利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易飞!”
女孩的眼泪一下涌出来,但她没有低头。
“我讨厌你这样。”她说,“你什么都不让我试,就说是为了我好。”
说完,她转身冲回房间,门砰地一声关上。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锅里水开的声音。
梅森走过来,低声说:“你是不是太急了?”
易塔利看着桌上的护齿,疲惫地闭了闭眼:“你不懂。”
“我是不懂比赛。”梅森说,“但我懂孩子。她不是想和你作对,她是真的想靠近你。”
易塔利没有回答。
夜里,她站在女儿房门外,听见里面很轻的抽泣声。她抬起手,想敲门,最后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不是讨厌女儿练散打。她只是太清楚这条路上有什么。十岁时的疼、明武那一拳后的黑暗、医院里抬不起手指的日子、复健室里的眼泪、每一次输掉比赛后怀疑自己的夜晚。
她曾经靠这些走到冠军的位置。
可正因为这样,她才不愿意让女儿打拳。打拳这条路太难、太累了,以她现在给孩子们创造的条件,她本希望让孩子们获得更轻松、更自在。
第三章:第一次受伤
易飞的沉默持续了一个月。
她表面上像是听话了,不再在客厅练拳,也不再提散打。可易塔利很快发现,女儿开始比以前更早出门,更晚回家。书包里多了运动衣,鞋底常常有训练垫上的橡胶粉。
真正出事,是在一个周六下午。
那天易塔利正在学院开会,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本想挂断,却不知为什么接了起来。
“您好,请问是易飞的家长吗?孩子在青少年散打交流赛受伤了,现在送到市二院。”
易塔利站起身时,椅子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音。
她赶到医院时,走廊里人声嘈杂。易飞坐在急诊室外,左肩被固定带吊着,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她看见母亲的那一刻,眼神先是一亮,随即又低了下去。
易塔利走过去,声音低得可怕:“谁让你去的?”
旁边教练模样的中年人赶紧解释:“孩子报名的时候说家长知道,我们也没想到第二场对手经验差距这么大……”
易塔利没有看他,只盯着女儿:“我问你,谁让你去的?”
易飞小声说:“我自己。”
“你自己?”
医生拿着片子走出来:“肩部软组织挫伤,问题不算特别严重,但最近不要剧烈运动。头部没有明显异常,回去观察。”
“不严重”三个字落进易塔利耳朵里,却没有让她松一口气。她只觉得胸口发紧,像很多年前醒来时闻到医院消毒水味道的那一刻。
回家的车上,两人一路沉默。
到家后,梅森和姐姐都围上来。易飞还没开口,易塔利已经把比赛证件扔在茶几上。
“你知道今天如果摔到脖子会怎么样吗?你知道如果头部被击中会怎么样吗……”
易飞红着眼:“我知道我错了。”
“你不知道!”易塔利的声音突然高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看见照片上的金牌,看见别人叫我冠军,看见那些漂亮的动作。”
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易塔利的手在发抖。
“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瞒着我们去打拳?”
易飞的眼泪掉下来。她抬起头,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楚。
“因为我想象你一样。”
易塔利愣住。
“我不是想玩。”易飞哭着说,“我知道会疼。今天很疼,我也害怕。可是我站上去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只会被别人说‘冠军的女儿’。我想靠自己赢一次。我想知道你以前为什么可以那么勇敢。”
易塔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易飞早早睡了。梅森给她换了药,出来时看见易塔利一个人坐在客厅,手里拿着那张比赛证件。
“她今天输了?”梅森问。
“第二场输了。”
“你生气,是因为她瞒着你,还是因为她真的想练?”
易塔利没有回答。
梅森坐到她身边:“我知道你怕。可是你越怕,她越觉得你不相信她。”
“她是我女儿。”易塔利低声说,“我怎么可能看着她受伤?”
“那你妈妈当年呢?”
易塔利的手指停住。
梅森看着她:“你从来没问过她吗?她当年为什么愿意让你练?”
这个问题在客厅里停了很久。
夜深后,易塔利回到储物间,打开旧箱子。她翻出那张医院照片,照片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窗台上摆着队友送来的纸鹤。那时候她只记得自己很痛,却很少想过,站在病房外的母亲又是什么心情。
她忽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母亲。
第四章:去问妈妈
第二天一早,易塔利开车回了父母家。
母亲住的小院在城郊,门口种着几盆月季。她到的时候,妈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突然回来,母亲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吃饭了吗?”
易塔利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十岁的女孩。无论她在外面拿过多少冠军,成为多少学生口中的院长,回到母亲面前,她还是那个会被问“吃饭了吗”的女孩。
“妈,我有事想问你。”
母亲把被子搭好:“ 进来说 ”,一边说着,他们一边往屋里去。
屋里茶香很淡。墙上还挂着易塔利年轻时的照片,有全国锦标赛夺冠的,也有大学毕业的,还有一张米兰机场的合影。
易塔利看着那些照片,许久才开口:“当年我那么小,你为什么同意我练散打?”
母亲倒茶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易飞想练。”
母亲抬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像你。”
“我不想让她练。”易塔利说,“太苦了。”
母亲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你现在才知道苦?”
易塔利低下头:“我以前只觉得自己苦。现在看见她受伤,我才知道你那时候可能也很苦。”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鸟落在院墙上,扑棱几下又飞走。
母亲说:“我当然怕。”
易塔利抬头。
“你第一次比赛前,我一晚上没睡。你被明武打伤那次,医生说还要观察,我站在走廊里腿都是软的。我那时候想,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当初就不该让你练。”
易塔利的眼眶忽然发热。
母亲继续说:“可是后来我看见你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喊疼,也不是说不练了。你问我,比赛录像还在不在。那一刻我就知道,拦不住了。”
“你为什么不拦我?”
“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母亲看着她。
易塔利沉默很久。
“可如果她受伤呢?”
“那就陪她治。”
“如果她失败呢?”
“那就陪她哭。”
“如果她后悔了呢?”
母亲笑了笑:“那也让她自己后悔。不是所有选择都要正确,重要的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易塔利低下头。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躺在医院病床上,手机里传来母亲的语音:“小易,妈妈给你祈祷了,神会助你早日康复……”那时她只觉得那句话温柔,却没听出背后的害怕。
原来母亲不是不怕。
母亲只是把害怕藏起来。离开前,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是几只旧折纸鹤,纸张已经变脆,颜色也淡了。
“这是你住院那时候我留下的。”母亲说,“你带回去吧。给易飞看看。”
易塔利接过盒子,手指轻轻滑过纸鹤。
回程路上,天色渐暗。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易塔利忽然明白,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女儿,可却让她的内心受伤。
“女儿也可以像我一样自己做选择……”
第五章:六点训练馆
第三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有完全亮。
易飞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见门外有轻轻的敲门声。她睁开眼,看见床边放着一个旧盒子。盒子上没有灰尘,像是刚刚被人擦过。她坐起来,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副旧拳套。
拳套边缘有磨损,红色皮面上有几道很浅的划痕。旁边压着一张纸,纸上的字迹很熟悉。
“六点,训练馆。不许迟到。”
易飞愣了几秒,猛地跳下床,连肩膀还有些酸都忘了。她冲到楼下,看见易塔利已经换好运动服,正在门口系鞋带。
“妈!”
易塔利没有抬头:“还有二十分钟。”
“你答应我了?”
易塔利站起身,看着她:“我没有答应你一定能赢,也没有答应你会成为冠军。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了……”
易飞眼睛一下红了。
“别哭。”易塔利把护齿递给她,“从今天开始,我不是只当你妈妈。我也是你的教练。教练说话,你要听。”
“嗯!”
“第一条,不准瞒着我参加任何比赛。”
“嗯!”
“第二条,受伤必须说。”
“嗯!”
“第三条,想放弃可以说,但不能撒谎。”
易飞用力点头。
六点整,母女俩站在学院训练馆门口。清晨的训练馆还没有学生,空气里有淡淡的橡胶味。灯一盏盏亮起,空旷场地像刚刚醒来。易塔利把旧拳套放到垫子边,声音平静。
“先跑三公里。”
易飞愣住:“啊?不是先学拳吗?”
“体能是一切的关键,不是说了要听教练的吗?快去……”
第一天训练,易飞跑到最后一圈时脸色发白。她平时自以为体能不错,可真按易塔利的节奏跑起来,才知道差得远。跑完后,她撑着膝盖喘气,以为终于可以休息,易塔利却已经在垫子上画好步法线。
“前滑步,后撤步,侧滑步。每组一百次。”
“妈……”
“我现在是教练。”
易飞咬咬牙:“教练。”
“开始。”
那天早上,她没有学任何漂亮动作。没有后旋踢,没有摔法,没有组合拳。只有跑步、站架、移动、纠正重心。
“膝盖别直。”
“肩放松。”
“脚别交叉。”
“眼睛看前面,不要看地。”
易塔利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比学校老师严厉得多。易飞几次差点哭出来,却又忍住了。
一个月后,易飞的肩伤恢复得差不多。她开始练基础拳法。刺拳、直拳、摆拳、勾拳,每一个动作都要拆开。易塔利很少夸她,最多只是在她做对时说一句“可以”。可就是这两个字,常常让易飞高兴一整天。
晚上回家,梅森看着母女俩一前一后进门,一个满身汗,一个脸色严肃,忍不住笑:“你们两个像刚打完仗。”
易飞趴在桌上:“爸,我妈太可怕了。”
梅森看向易塔利:“教练,今天练得怎么样?”
易塔利喝了口水,淡淡地说:“还行,比昨天少摔两次。”
易飞立刻坐起来:“那也是进步吧?”
易塔利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算。”
易飞开心地笑了。
那笑容让易塔利想起很多年前,汤师傅第一次夸她“有点样子”的时候……
第六章:母女训练
训练进入第二年时,易飞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模仿录像的小女孩。
她的步法轻了,反应快了,出拳也开始有自己的节奏。她最擅长的是侧滑后的反击,常常能在对方压上来的一瞬间切出角度。易塔利看在眼里,却没有急着让她参加比赛。
“为什么我还不能打?”易飞问。
“因为你只学会了进攻。”
“那防守我也练了啊。”
“你练的是挡,不是判断。”
易飞不服:“有什么区别?”
易塔利戴上护具,站到她面前:“上来。”
那天下午,易飞第一次和母亲做完整实战。她知道易塔利不会真的重击她,于是开局就打得很主动。连续两记刺拳后接低扫,动作比以前快很多。可易塔利只是轻轻后撤半步,就让她的扫腿落空。借着一个假动作,易飞立刻抬手探头,腹部却露出空当。
易塔利的拳停在她腹前一厘米。
“这叫判断。”
易飞咬牙,再次进攻。她试图用速度压制,可易塔利总能提前一步出现在她不舒服的位置。几分钟后,她累得满脸通红,心里又急又委屈。
“你根本不给我机会!”
“比赛不会给你机会。”
“可你是我妈!”
易塔利摘下拳套:“在垫子上,我是你的对手。”
易飞把头盔摔在垫子上:“那我不练了!”
训练馆瞬间安静。
易塔利看着她,没有发火,只说:“可以,把护具收好再走。”
易飞愣住。她原本以为母亲会骂她,甚至会追上来让她继续。可易塔利只是转身去整理沙袋。那一刻,她反而更难受。
晚上,易飞真的没去训练。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梅森想劝,被易塔利拦住。
“让她一个人待一呆。”
深夜,易塔利敲开女儿房门。易飞坐在床上,眼睛红红的。
易塔利没有说教,只把一个旧文件袋放到她面前。
里面是当年的病历复印件、复健记录,还有几张折纸鹤。
“这是我被明武击倒以后留下的。”
易飞抬头。
“我那时候也想过不练了。”易塔利坐在床边,“疼的时候会想,为什么非要这么辛苦?看见别人进步比我快,我也会嫉妒。复健时一根手指抬不起来,我也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那你为什么继续?”
“因为我后来发现,练散打不是为了证明我不会害怕。”易塔利说,“是为了在害怕的时候,还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易飞拿起一只纸鹤。纸已经很旧,却被保存得很好。
“这是奶奶留下来的。”易塔利轻声说,“她当年也很怕我受伤,但她没有拦我。现在我也害怕你受伤,但这些是不可避免的,不是吗。”
“妈,我今天不是不想练。我只是觉得自己怎么都打不过你。”
易塔利笑了一下:“你现在当然打不过我。我练了三十多年。”
易飞吸吸鼻子:“那我以后能打过你吗?”
“有可能。”
“真的?”
“当然,前提是明天六点别迟到了。”
第二天,易飞回到了训练馆。
从那以后,她开始真正训练防守和判断。易塔利让她看大量比赛录像,不只是看赢法,更要写失败笔记。每一场训练赛后,易飞都要记录自己为什么被击中、什么时候急了、哪里判断错了。
她讨厌写失败笔记。
“我都输了,还要再写一遍,太残忍了。”
易塔利说:“忘掉失败,才是真的残忍。因为你会白疼一次。”
几年时间就在这样的争吵、训练和记录中过去。易飞从初中生长成了高中生,身高抽长,眼神也慢慢沉稳。她不再总说“我想象妈妈一样”。她开始有自己的打法:移动灵活,节奏变化快,擅长用假动作骗对手重心,再用干净的摔法得分。
易塔利看着她成长,心里既欣慰又不安。
她知道,女儿终究要站上真正的赛场。
而那一天,终于来了。
第七章:全国青年赛
全国青年散打锦标赛在南京举行。
易飞第一次代表上海参赛。出发前,易塔利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叮嘱,只把一本新的失败笔记本递给她。
“赢了也写,输了更要写。”
易飞接过本子,笑着说:“知道了,教练。”
赛场比她想象中更吵。各地选手穿着不同颜色的队服,在热身区做最后准备。护具碰撞声、教练喊声、裁判哨声混在一起,让空气都变得紧张。
易飞第一场对手来自湖南,力量大,喜欢强压。开局她被逼得连退几步,差点踩出边线。场下易塔利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着。易飞忽然想起训练时母亲说过的话:被压迫的时候,不要只想着躲,要让对方以为你在逃。
第二回合,她故意后撤,引对手连续追击。在对方第三次起腿时,易飞侧滑半步,抓住重心前倾的一瞬间,用勾腿配合推摔得分。比分反超。
第一场,她赢了。
第二场、第三场,她越打越稳。每一场结束,她都会坐在角落写笔记。有人笑她像写作业,她也不理。
半决赛那天,名单公布后,易塔利的目光停住了。
易飞的对手叫明舒,是河南队选手,也是明武的弟子。
很多年前,明武曾经击倒易塔利,又在全国赛上被易塔利后旋踢逆转。如今,她的弟子和易塔利的女儿站在同一张对阵表上,像命运把旧故事又翻了一页。
赛前,明武来到休息区。她比年轻时沉静许多,头发剪短,眉眼依旧冷。看见易塔利,她淡淡地笑了笑。
“没想到,我们不上场了,孩子们上场了。”
易塔利也笑:“是啊。”
明武看向正在绑护手的易飞:“她很像你。”
“她比我小时候聪明。”
“也许也比你倔。”
两人相视一笑。曾经的宿敌,如今都站在场边,成了替别人紧张的人。
半决赛开始。
明舒的风格很稳,防守严密,反击干净,明显带着明武的影子。第一回合,易飞几次假动作都没能骗动她,反而被抓住一次进攻空当,丢了两分。
回到场边,易飞喘着气:“她不吃假动作。”
易塔利说:“不是她不吃,是你的假动作没有目的。”
“那怎么办?”
“别急着骗她,先让她相信你真的要打那里。”
第二回合,易飞改变节奏。她连续用低位试探,不求得分,只不断攻击对方前腿。明舒果然开始注意下盘。就在回合后段,易飞突然上步假低扫,身体却反向切入,右手直拳命中护具,扳回比分。
第三回合,两人比分咬得很紧。最后十秒,易飞仍落后一分。
观众席上,梅森紧张得握紧拳头。姐姐小声问:“能赢吗?”
易塔利没有回答。
场上,明舒稳稳守住距离。易飞连续两次前压都被化解。时间只剩五秒。
就在所有人以为比赛即将结束时,易飞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停很短,短到像一次呼吸。
明舒以为她要再次低扫,重心微微下沉。
易飞左脚踏出,身体旋转,腰背发力。
后旋踢!
护具碰撞声清脆响起。
裁判哨声几乎同时响起。
得分!
全场沸腾。
易塔利猛地站了起来。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很多年前的自己,也看见更远处的汤师傅。原来站在场下看一个孩子拼到最后,比自己站在场上还要让人心跳。
比赛结束,易飞赢了。
她跑下场,第一反应不是欢呼,而是看向母亲。
易塔利走过去,替她摘下头盔。她的手很稳,声音却有些哑。
“打得不错。”
决赛中,易飞发挥稳定,最终拿下全国青年冠军。领奖台上,金牌挂到胸前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家里旧箱子里的那些奖牌。
原来金牌真的都是这么轻的……
第八章:新的散打少女
全国青年赛夺冠后,易飞进入青年国家队。
训练强度比过去更大,高手也更多。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速度,在这里并不稀奇;自己以为很成熟的判断,在国际选手面前也常常失效。她输过很多场队内对抗,也在夜里给易塔利打电话哭过。
“妈,我是不是不够强?”
电话那头,易塔利没有急着安慰。
“今天为什么输?”
“对方节奏太怪,我找不到机会。”
“那就写下来。找不到机会,也是问题。”
易飞哽咽:“你就不能先安慰安慰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易塔利的声音放轻了。
“我很担心你,飞飞,你要加油,要是不想打了,我也不会怪你的,好吗?”
易飞破涕为笑。
一年后,世界青年散打锦标赛在布达佩斯举行。易塔利随队前往,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时时站在女儿身边。她知道,真正的赛场上,女儿必须学会一个人面对。
小组赛,易飞遇到来自巴西的力量型选手。对方像当年罗莎莉娅一样爆发力强,开局连续重拳逼迫。易飞没有硬拼,而是利用侧滑消耗对方体力,第二回合抓住对手急躁的瞬间摔倒得分。
半决赛,她遇到日本选手。对方节奏细腻,试探多,几乎不给破绽。易飞一度被拖入对方节奏,比分落后。暂停时,她翻开失败笔记本,看见自己赛前写下的一句话:不要急着证明自己。
最后一回合,她不再猛攻,而是耐心移动,用假动作逼对方先动。最后二十秒,她抓住一次重心交换,以干净的侧踹得分,进入决赛。
决赛对手是意大利选手莉亚,身高臂长,技术全面。赛前介绍时,主持人念到易飞来自中国时,镜头切到观众席上的易塔利。许多老观众认出了她,场馆里响起一阵细小的骚动。
“那是易塔利吗?”
“她女儿进决赛了?”
“散打少女的女儿?”
易飞听见了。她戴着头盔,站在蓝方通道里,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像一张网,罩在身上。她又变成了“易塔利的女儿”。
这时,易塔利走到她面前。
“看着我。”
易飞抬头。
“你不是来替我证明什么的。”易塔利说,“我已经打完我的比赛了。今天这场,是你的。”
易飞深吸一口气。
“明白。”
决赛开始。
莉亚的距离控制极好,第一回合不断用长拳和侧踹限制易飞进入。易飞几次尝试切入都被挡回,比分落后。场边教练焦急地提醒她加快节奏,但易塔利只是看着。
第二回合,易飞开始改变。她不再直线冲击,而是绕着对手移动,反复攻击对方前脚。莉亚被迫调整站位,出拳节奏出现细微停顿。易飞抓住机会,低身切入,完成一次漂亮的抱腿摔。
比分追平。
第三回合,双方体力都在下降。最后三十秒,莉亚突然猛攻,把易飞逼到边线。观众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易飞的背几乎碰到边界,眼前一瞬间闪过很多画面:储物间的旧箱子,医院里的肩带,外婆保存的纸鹤,六点钟的训练馆,还有母亲站在场边平静又担心的眼睛。
她没有慌。
在莉亚再次起腿的一瞬间,易飞向左虚晃,右脚却反向蹬地。她没有选择最漂亮的后旋踢,而是用了最扎实的一招:侧滑、贴近、破坏重心、摔。
莉亚倒地。
哨声响起。
比赛结束。
裁判举起易飞的手,“蓝方胜!”
世界青年冠军。
场馆里掌声雷动。易飞站在灯光下,胸口剧烈起伏。金牌挂上来时,她看向观众席。
易塔利坐在那里,眼眶中闪着光,轻轻鼓着掌。
赛后采访,记者把话筒递到易飞面前。
“你的母亲是著名的世界冠军易塔利。很多人都说你继承了她的道路。你为什么选择练散打?”
易飞沉默了一下。
她看向母亲,又像看向很多年前那个在旧训练馆里挥拳的小女孩。
“一开始,我想成为妈妈那样的人。”
她顿了顿,慢慢笑了。
“后来我才知道,妈妈已经成为她自己。所以我也要成为我自己。”
回国后,易塔利把女儿的第一枚世界赛金牌放进了储物间。但这一次,箱子没有再锁上。
墙上多了一张新照片。
照片里,易飞站在领奖台中央,眼神明亮。旁边挂着年轻时易塔利的照片,在旁边,是汤师傅当年站在旧训练馆里的合影。
一天傍晚,易飞走进训练馆,看见母亲正一个人站在垫子边。
“妈。”
“嗯?”
“以后我还会输吗?”
易塔利笑了笑:“会。”
“那我还会害怕吗?”
“当然会。”
易飞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套。
“那怎么办?”
易塔利走过去,替她把松开的绑带重新缠紧。
“害怕的时候,就看清楚自己为什么出拳。”
训练馆外,晚风吹过树梢。远处年轻学生的口号声一阵阵传来。易塔利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不能因为害怕,就不让孩子做选择。
她曾经是被保护的孩子,后来成为害怕的母亲。现在,她终于学会放手。
会疼,会输,会想放弃……
在路上很好……
特别的信
亲爱的妈妈:
您好,现在我有一些感恩的话想对你说。
您还记得今年暑假,您带我去了宁夏银川,那里的空气很新鲜,是个度假的好去处,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天在银川博物馆外面的一场意外的雷雨。
那时候,您正带着我在博物馆外面的露天展区逛来逛去。天空突然下起雷雨,乌云变得阴暗,雷的声音越来越大。我心想:难道这是要来雷雨了吗?于是,您马上跑向了商店,不一会儿工夫就买来了一把新的雨伞,您拿着雨伞向我跑了过来,还把外套盖在了我身上。
就在这时,暴雨突然下大。您着急地说:“靠近妈妈。”您一边说着,一手紧紧搂住我的肩膀,带着我向馆内跑去。我看到你手上的伞都偏向我这边,我看到您的衣服湿了。那一刻,让我感动不已;那一刻,我明白了:母爱藏在这些细节里,是雨中有爱的伞,是温暖的外套,是您宁愿自己身体变得潮湿也要保护我的心。
谢谢您,妈妈。您总是这样爱我,我也想对您说一句:妈妈,我爱您!祝您身体健康。
爱您的女儿 郑湘南
2025年11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