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二章 康老师

“雨诗锲,请你回答刚才我的提问。” 康老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我的座位前,用弯曲的食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课桌。

康老师是我们班的语文老师,也是和我结队的导师。刚入学后一个月,学校说每五个孩子会配备一名导师。导师的作用更接近于心里辅导员,如果进入青春期的你有任何烦恼,你可以找你的导师深度倾诉。选导师是学生们自愿填写你中意老师的名字,学校会尽量考虑学生们的意愿,再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配。

我当时填报的导师是我的数学老师李老师。这么做的原因一是我数学成绩拔尖,二是李老师很像寺庙里的高僧,我指的不是她的外貌,事实上她有一头引以为傲的乌黑长发,长得颇高挑又清丽,但她的性格就像得道的老法师——从来没有哪个调皮捣蛋的学生能引发她的怒气和提高声音说话。谁扰乱她的课堂,她也只是笑眯眯地拉着这个学生走到教室外面,温柔地说:“罚站二十分钟。” 我认为这样像风似水的老师正好搭配树敌颇多的我。

可惜选李老师的孩子太多了,不幸的我被分配给了只有一个学生主动选择的康老师。主动选康老师的正是Tiana。康老师是个个子不高的男老师,他的个人辨识度极高,因为他的眉毛像蜡笔小新,额头凸着一个大肉包,像寿星。而他的嘴角永远都是往下压的。没有哪个学生能在他的嘴里得到一句或安慰或表扬的话,除了Tiana。我有任何烦恼可以说给天上的云听,说给地上的蚂蚁听,说给水里的鱼听,绝对不会说给康老师听。

“雨诗锲!站起来回答我的问题!”康老师已经不耐地用他那像黑熊一样的大手掌重拍了一下我的课桌。

我回过神来,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怔愣地看着康老师。什么问题?我心里一片茫然。我不太喜欢最近的语文课,一直都在讲《西游记》。我还在婴儿推车上的时候,负责照顾我的阿姨在我爸的交代下就挂了一个“倾听者”的播放器在推车上,一边推着我走一边放故事给我听。而我听得最完整也次数最多的故事就是《西游记》。坦率说,这真是一个讨厌的故事。如果我是孙悟空,我就留在花果山美美地做自己的山大王。妖仙就妖仙,反正已经长生不老了,还有一身好本领,何必非要挤破脑袋,委屈自己西行取经,去谋个仙班的一官半职。即便被封斗战胜佛,天宫也是论资排辈的,哪个寺庙又会给斗战胜佛供奉香火?我最不喜欢故事里的唐僧,他虽有恩于孙悟空,可是也骗猴子带上了紧箍咒,肉身凡胎之人却总对着齐天大圣指点江山,满口阿弥陀佛,连个自保的能力也没有,如何为人师父?因为不喜欢这个憋屈的故事,所以这段时间的语文课我时常走神。

显然,我的直视和沉默进一步惹恼了康老师。他的两条眉毛高高拱起,好像都要把中间的大肉团从额头上挤掉了。他交叉着双手,嗓门再度提高了两档:“讲一讲泾河龙被斩在《西游记》中的作用?”

我不知道为什么,“泾河龙王被斩”这六个字一钻入耳朵就像滚烫的岩浆灌入了我的身体。我疼,浑身都疼,心脏尤其疼。小时候听的《西游记》里没有这个故事的……。我感觉那岩浆要把我烫化了,大脑艰涩地转动着。我明白了,小时候听的是儿童版西游记,有些故事是被删减了的,现在我们学的是吴承恩版的《西游记》。

我快疼死了,如果心脏是装在一个精美的玻璃瓶里,这个瓶子好像出现了很多裂缝,稍稍用力,瓶子就会斑驳碎裂。我听见我的声音,冰冷而锋利的声音,它窜出了我的喉咙,它在回应康老师的问题:泾河龙王不该被斩杀!它不该成为天庭布局的棋子!

随后,我看见了康老师一张愤怒的脸,他的大嘴和牙齿在空中扭动着,可我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我移动了下目光,看见右前方正回头的Tiana,她在冲我翻白眼,做鬼脸。Tiana的右边,我看见了Hydra,他满脸担忧的凝望着我。接下来,我好像掀了桌子,我不记得了,我的眼睛被黑暗侵蚀,什么都看不见,连同大脑都像被人挖走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