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你刚做了大手术?”他瞪圆了两眼,支吾了一下才问我。
我顿时就无语了,回怼一句:“傻蛇,你才做了大手术,头上缝一对鹿角把自己装成一条龙了”。
扔下这句话,我就去厨房冰箱取出一盆枇杷,还翻找了一些糖果,饼干之类的零食。
“傻蛇”是我给Hydra取的绰号,因为他的微信头像一直都是一张蛇的图片,但那条蛇看起来一点都不威风,满屏透着不聪明。一般对他无语的时候,我就这么称呼他,他也从来不介意。他很嘴馋,学校春游之类的活动,他百分之百会来找我组队,然后很自觉地分掉我带去的大半零食。我们的友谊之花就是开在互怼和零食分享中。
“Ithea,你看起来像个石膏人,一点血色都没有。脸上打束光,可以直接去演鬼片了。”Hydra一边说一边帮我关了门。
我把水果零食都摆放好了,准备来个茶话会向他打听一下这几天学校里的八卦,比如我那三个室友Tiana、Stella、Willow是不是趁我不在又讥讽我弱柳扶风了,比如康老师有没有上着上着课突然提我的名字,把我当个什么反面教材等等。
我一腔热忱,但Hydra却一反常态,眼睛都没有扫射这些美食一眼,只在客厅里四处查看。他拿起电视机左边一把古铜色短剑摆件仔细端详。这把短剑一看就像那种古镇小店里一桶几十把的宰客纪念品,上面有几个不知所云的篆文,剑把手和剑鞘末端的地方都摸得有点掉漆。又摸又敲,像在反复验证着什么,他才放下了短剑。转身,又去电视机右边的柜子上盯着一块龟蛇打架形状的黑色大石头摆件,喃喃自语到:“青铜剑,剖龙心,玄武石,镇地脉……”
我忍不住说到:“你在说什么神叨叨的话啊。你看看这枇杷,个个都有库尔勒香梨那么大了,不是看在你忠心耿耿送作业的份上,我可不会拿出来分享。快来尝尝吧!”
Hydra走到沙发旁,却没有看果盘里的枇杷,他呆呆凝望着墙上一副书法作品。这幅作品写得极其狂傲洒脱,所以我是一个字都没认出来,只觉得它像一副抽象画。他又低喃道:“风拂山河色,龙鸣天地声”。
“几日不见,你的文学水平突飞猛进啊,出口成诗,以后我要叫你相柳居士了。你是不是天天被关在学校刷题,把自己憋得看什么都稀奇。”我其实浑身又泛疲累了,直接坐倒进沙发里调侃着他。
“Ithea,这房间里的摆设是谁布置的?我能把所有房间都看一下吗?”Hydra以我从未见过的严肃表情看着我。
我愣着还没来得及回应他,他就直接去推开了我的房间门。
“傻蛇!这是租的房子。是我家阿姨亲戚的房子。这些个摆设都是主人家的,我刚住进来几天,你可别乱碰乱拿,不礼貌的”。我真的被Hydra反常的行为搞得有点心神不安了,急走进卧房想看他到底在好奇什么。”
他在我书桌旁拿起了桌子上那个细长颈,圆肚子,莲花纹的黑色花瓶,里面还有六枝今早张阿姨刚插进去的红玫瑰。放下花瓶后又走到旁边不远处屋角,摸着鼓架上的鼓一言不发。那个鼓并不是现在琴行里常见的架子鼓,反而像某个少数民族的手作鼓,边缘的木框生硬凹凸,鼓面像牛皮纸的颜色,有些灰蒙蒙旧旧的。
“这鼓也不是我的,我没学打击乐,只会弹钢琴。你现在太像康老师了。康老师有时走进教室就爱四处搜寻、翻查,缴获一切可以缴获的手机、零食。” 我继续唠叨着。
但Hydra依然没有接我的话。他又走到床边仰望着床顶天花板上悬挂着的一串铜制风铃。这串风铃每个都不大,仔细看,几乎每一个都有一点旧,但数量颇多,古风味满满。我躺在床上昏头昏脑、闲着无聊时还特地数过,居然有120个。
“青风旗缚龙,黑瓶锁水,雷鼓惊龙,金铃摄龙魂……”。Hydra又说着我根本听不懂的话。我严重怀疑是不是有人做了什么人皮面具仿冒了我的好朋友。
滴滴滴滴滴滴,一阵输入房门密码的声音。而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开了。张阿姨回来了。
她站在我卧室的门口,Hydra站在床边回头望着她,而我正好在她们两个人的中间。莫名地,谁也没说话。
窗外一阵清风袭来,床顶悬挂的风铃演奏起了悦耳的曲调。叮叮咚咚,细碎的声响此起彼伏,像拖拽,像纠缠,像吞噬。
我望着张阿姨,她那张扑克牌Q一般的脸刹那间生长出道道裂纹,然后碎片般剥离下来,
露出一张怪物的脸,头顶雪白毛发,满脸青黑,火眼金睛,獠牙微露。随后她身上的长裙也化为齑粉,落在地板上,瞬间消散不见。而她的身体迅速膨胀顶穿了屋顶,那是一个长满青黑色短毛,形似猿猴的身躯,我还看到了她摆动在空中的尾巴。
我又扭过头去看Hydra。他那张柳眉凤目的脸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不知何时多出了好几个这样的脑袋,密密麻麻紧靠在一起。我数了数,是九个脑袋。他的身体也长了好几倍,不是人的身体,而是巨蛇之形,通体苍青覆鳞,滑腻泛着冷光,尾粗力强、盘绕如环。
风铃声越来越响,我的心脏剧痛起来,痛到断绝了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