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门神
混沌未分，茫茫渺渺。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整个身体在水中仰面漂浮，流动向前。手脚都被粗绳一般的东西绑得死死的，无法挣扎，嘴也抹了强力胶似的，根本开不了口。水流的速度也非常快，好像着急地要把人推向某个地方。不知过了多久，那些一路托举着身体的流水凭空消失，身体迅速下坠……。
“啊！……”。我睁开了眼，又迅速地闭上了。光线太刺眼了。喘了几口气，我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张阿姨推开了房门，眼含笑意地说:“姑娘，睡醒了？是不是做什么梦了，怎么突然嚎了一嗓子？”。
我看着她那张扑克牌Q一般的脸庞，迷茫着。脑海里全是一只猿猴妖兽的脸，雪白头发，青黑脸庞，火眼金睛，獠牙微露。
“笃——笃——笃”，门上传来三下敲门声。
一个皮肤白皙，柳眉凤目的男孩探出了一个脑袋，他咧嘴露出了一个很灿烂温暖的笑。“Ithea，我来看你了。不过，你在睡觉，我都等了半小时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的脑袋和身体，琢磨着是如何长出了九个脑袋，巨蛇身形的画面。
“哎哟，看姑娘都睡迷糊了，闷得一言不发，还没清醒过来吧。你同学来看你了，你下床到客厅里来吧，我给你们洗了新鲜水果，吃点东西，清醒下脑袋。”张阿姨一脸打趣地说着，然后带着Hydra去了客厅。
我下了床，微微觉得有点头晕目眩。稳了稳气息，准备走出卧房时却突然停住了。我抬头看了看房顶，没有一丝裂缝。床顶上那悬挂着120个小铃铛的复古风铃不见了，连同写字桌上的莲纹黑色花瓶和角落里的木框鼓。
当我走进客厅，我第一眼就是去看摆在电视机旁的古铜色短剑和龟蛇打架的黑色石头摆件以及沙发上面悬挂的书法作品。不过，全都不在了。
张阿姨和Hydra都一脸微笑着叫我坐下。茶几上摆放着两杯椰子汁，两盘金灿灿的枇杷和红通通的苹果，还有一个手工藤编贝壳盘里呈放着果汁软糖，巧克力棒和威化饼干。
我问张阿姨，家里那些摆件去哪里了。她一脸怔愣，告诉我家里从来没有什么短剑，黑石，书画，花瓶，风铃和鼓。Hydra也说进门后从来没有看见这些东西。他们的表情确定无疑的告诉我，应该是我做梦之类看见的，毕竟最近几日我的头确实昏沉得厉害，睡得也多。
脑子想不明白，但肚子已经嗷嗷直叫了，我顺手先塞了几块饼干。张阿姨把一杯椰子汁推到我面前，然后起身说:“你们聊，我去厨房准备晚饭。”
喝完椰汁，没那么饿了，我突然觉得自己浑身舒畅，充满了活力，不像前阵子全身绵软，头昏脑胀。
“你不在这几日，英文、数学和科学都做了一次单元测评。我跟老师们要了一份，今天都给你带来了。你自己练练题，要是有不懂的就问我……。”Hydra一直滔滔不绝的讲着学校的事。
我听了几句就走神了，我拿出手机一看，日期显示的是5月31日，现在是下午三点五十。
“你今天不上课？”我问道。
“上午我妈请假带我去测骨龄了，看了个青少年身高方面的权威专家。你知道的，我妈有身高焦虑症，总嫌我长得矮，想让我打增高针，又怕有副作用。今天下午是两节语文课和一节音乐课。我不想去上，太无聊了，干脆就来看你了。”Hydra一边啃大苹果，一边散漫的回复到。
“我看你和张阿姨挺聊得来的。”我仔细地盯着他的脸说道。脑海循环播放着一只九头巨蛇和一只猿猴妖兽剑拔弩张的画面。
Hydra明显愣了一下,很快说道:“我来敲门，你在睡觉，张阿姨开的门。她让我等你一会儿，说你睡得比较久了，应该很快会醒。第一次和你家阿姨见面，她挺客气热情的。”
“青铜剑，剖龙心。玄武石，镇地脉。青风旗缚龙。黑瓶锁水，雷鼓惊龙，金铃摄龙魂……”我慢悠悠的念着。自打睡醒不再头晕后，我发现我的记忆力出奇的好。很多之前想回忆却总是拼了命想也只想起个一星半点的事全清晰陈列在大脑中，包括我之前看见的棺木和听到的歌谣。
Hydra明显有个吞咽口水的动作，他在紧张。只是很快他重重咬了一口苹果，掩去了那丝紧张。他从贝壳盘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棒递给我:“你开始研究玄学了？吃巧克力吧，这是你最喜欢的品牌Gooova。”
我接了这块巧克力棒，但没吃，摩挲了两下，我再次抬起眼睛看着Hydra:“虽然说出来很奇怪，但我看见你变成了一个九头蛇。张阿姨变成了猿猴妖。”
Hydra噗嗤一声笑道:“Ithea，你太过分了！做个梦都要编排我。我好歹还给你带作业来了。你应该梦到我变成了校长，你可以当副校长，我们联手统治YY学校，让YY学校成为S市头把交椅！”
是啊。“九头蛇”，“猿猴妖”，这些画面说出来，脑袋正常的人都会觉得我一定是做梦了或者在写小说。我无法反驳，但心里有个声音，非常执拗:我真的看见了！我看见的是真的！
晚饭的时候，张阿姨并没有和我们一起吃。她说近期要控制体重和血压，晚上吃个苹果就结束了。我隐隐的觉得她似乎有些刻意在回避Hydra。
他们之间有瞒着我的秘密。无法验证，纯凭我的直觉。我不想再和张阿姨住在这里，我需要点时间去找出这个秘密。所以我告诉张阿姨我身体完全恢复了，我有点怀念宿舍的姐妹们，先回去住几天。张阿姨惊愕了一瞬，很快点头说知道了。Hydra明明知道我和宿舍那三个“姐妹”是连塑料情分都没有的，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返校后各自要回宿舍，在分别时，我突然很严肃地跟他说:“我朋友很少，就和你聊得来。有什么事你可别瞒我。”
Hydra沉默了数秒后说:“Ithea，听说过门神秦琼和蔚迟恭的故事吗？你是我的好朋友，我会做你的门神。”
我没有接话，转身走了，但还是背对着朝他挥了挥手，以示告别。
第十一章 化龙
我选了一条回宿舍的小路，那条路平日在晚上的时候人很少，因为要穿过一片小树林，而那一带路灯少，亮度也低。
刚住进宿舍的时候，Stella还没有跟Tiana成为好朋友，她那时候也没有刻意针对我，有时还会和我闲聊一些她近期追的明星和电视剧，有时也和我一起回宿舍。有一次晚上，她和我选择走这条小路回宿舍。结果半路跳出一只野猫，把Stella吓了一大跳，我还把那只野猫赶走了。
Stella添油加醋地跟班上同学们描绘这段她认为非常惊险的经历，什么先是听到小女孩般的哭声，然后地上有晃动的骷髅影，暗处藏着的鬼魅偷偷摸她的脚踝，她亲眼看见一团红影钻进了一只猫的身体里，这只猫有一张女孩的脸，她大吼一声终于吓跑了那只被鬼怪附身的猫咪等等。同学们并不相信她描绘的那些，她就斩钉截铁地说我是她的证人。但那些好奇的同学来向我求证时，我只是诚实得回答:“我就看见了一只猫，黄色的中华田园猫。” 后来我想，这应该是我得罪她的源头。
虽然大家并不相信鬼怪一说，但晚上很少会有女孩子会穿过那片树林回宿舍。毕竟黑暗处突然窜出的猫也值得女生们胆战心惊一把。我倒常常走这条小路，不仅仅是因为能节约十来分钟的时间，更多的时候是我心情烦闷的时候，一个人走这条路会觉得心能慢慢静下来。次数多了，这条路便成了我习惯下常选的路。我不怕野猫，准确说，生活中常见的猫狗兔子鸟龟等我都不怕。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我一靠近这些动物，它们会自动缩在一个角落。所以小时候爸爸买来哄我的小动物无法讨我的欢心，我也不像班上其他同学一样主动养过什么宠物。
今日不巧，我正好撞上同样选择了这条路的Tiana和Ivory。Ivory的中文名字叫柏湘，是9年级的学生，宿舍楼比我们高一层。我倒是第一次见她和Tiana走在一起。
Ivory虽然和我不是一个年级的，但她非常有名气。她长得高挑，白净，漂亮，她用的发箍、书包和皮鞋都是大名鼎鼎的奢牌“乡耐鹅”。正是因为这幅好看的皮囊和精致的装扮，她时常以白富美自居。还因为她常把“我家有三千平方米”挂在嘴上，所以我体育课听到一些高年级的男生背地里叫她“三千炫富女”。但让她名满整个初中部的事是因为有两个男生在食堂玩笑打闹，不小心踩脏了她的鞋子，她气得回踩了两脚，竟把两个男生的脚趾骨踩裂了。当时正是用餐高峰期，目睹这件事的师生很多。后来，两个男生的家长和Ivory的爸妈在学校闹得轰轰烈烈，听说以Ivory记大过收场。
我本来就和她们无话可说，所以撞见了，我也没有打招呼，径直朝前走。
一块小石头砸到了我的膝盖窝窝上。我转身看着她们。
Tiana手里还拿着两块小碎石，她翘着鼻子，斜睨着我:“有件事老早就该跟你理论了。但你装病躲回了家。我宿舍桌子上那瓶牛奶是你故意弄翻的吧，奶液留下来把我新买的球鞋弄脏了。今天你必须跟我道歉。”
我笑了笑，很和气的跟她说:“我的书包上被人泼了咖啡，我也在等人道歉。”说完我转身打算继续走。但手却被人狠狠地钳住了。
Ivory比Tiana还高一个头，所以从身高来说，拽着我的她看起来特别像大人拉着孩子。她力道很大，我甩不开她。她恶狠狠的跟我说:“我和Tiana今天结拜了，从此之后，我就是她大姐。你今天道歉，我就放过你。”
我天生反骨，是不会道歉的。她们仗势欺人，我心中也点燃一团熊熊烈火，于是我低头朝那个硬拽着我的手狠咬了一口。咬完就跑。身后传来Ivory的一声大叫。
才跑出去不到五十米，我又被她们俩拽住了。她们一人摁住我一边肩膀，像押犯人一样想强制我跪下。
“小不点，这一带只有一个摄像头。今快放学的时候刚被G8几个男生扔石头砸坏了，没来得及修。你聪明点赶快跪着道个歉，你咬我的事就了结了。否则挨了打，你找谁告状都没用，我和Tiana可以互相证明没人打你。” Ivory一边骂着，一边加重给我的肩膀施压。
“你上康老师的课都能掀桌子，哪个老师会信你。你今天必须道歉，重新赔我一双鞋！”Tiana尝试着用脚踹我的膝盖窝。
我借力趁势往地上一倒，一个猛踹踢到了Tiana的肚子。不知道为什么，这次回学校，我觉得我的身体比以前有劲多了。我这一脚当场就把她踹得捂了肚子。又横扫了Ivory一脚，她被我绊倒在地。我不管有没有老师相信我是出于正当防卫，反正我宁可退学也绝不会跪着道歉。
恼羞成怒的两个人同时向我扑来，一阵乱打，我也拼了命反击。其中不知道是谁的重拳砸中了我的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那一击很重。我似乎听到有玻璃碎裂的声音。我不再有反抗动作。
她们停了手，一脸惊慌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我。我的样子一定很渗人，否则她们的脸不会如此惊骇扭曲。我动弹不得，鼻息微弱，看着这两个大块头转身跑入暗夜里。
一只小蚂蚁朝我爬来，我能清楚的看见它头顶的一对触角，上颚的大牙上叼着一粒面包屑一样的东西。它慢慢朝我走来。爬上了我的食指。我的手指啊慢慢变成了爪状物，指尖锋锐尖利，寒光凛冽。爪上覆满金色鳞片，流光泛彩。我的身体也在变长，变得很长很长，我甚至感觉到我长出了一条长尾巴，一定是条很威风的尾巴。最后我额角处有两个坚硬的东西破皮而出。我没有镜子，看不见那是什么，但心里却有声音在说:龙角。
一声长啸，我终于能动弹了，摆动身体一挥，我像个火箭，直冲天际，带着吞月的气势。